2021 01/ 07 07:36:21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那島·那人·那所

字體:

  那島·那人·那所

  堅守孤島三十二年,伶仃洋深處有位“魯濱遜”

 

(謝堅及妻子蔡麗妝。繪圖:劉新華)

下班後,謝堅在廣東珠海市外伶仃島海邊望着遠方(2020年4月21日攝)。 本報記者鄧華攝

  海風帶着濕熱的水汽吹過外伶仃島,山間雲霧瀰漫。崖邊,一粒種子,掉落在石頭縫裏。石頭越硬,地勢越險,海風越強,它根扎得越深、枝抱得越緊。這就是羅漢松,蒼勁、挺拔,生命力蓬勃。

  他,像極了羅漢松,紮根海島,任憑風吹雨打,向陽生長。

  他是謝堅,人如其名。

  謝堅是中國郵政集團公司廣東珠海市外伶仃島郵政所的一名普通投遞員。1988年,他退伍後進入這個郵政所,紮根邊防海島,32年如一日,視海島為家,一心一意為駐島軍民服務,譜寫了一曲共產黨員甘於寂寞、艱苦奮鬥、愛崗敬業、無私奉獻的人生高歌。

  伶仃洋深處有位“魯濱遜”

  打開中國地圖,隸屬於廣東省珠海市的萬山羣島,呈東西走向,猶如一條鎖鏈,扼守在南海進入珠三角的唯一通道。外伶仃島是其中最偏遠的島嶼之一,與香港、澳門隔海相望。

  1988年,在南海艦隊當了4年通信兵的謝堅退伍了。當時,珠海市水文局、海監、漁政、海關、郵政等單位均向他伸出了“橄欖枝”,最後他選擇了郵政,來到外伶仃島郵政所。

  “惶恐灘頭説惶恐,伶仃洋裏嘆伶仃。”700年前,愛國詩人文天祥被俘路過伶仃洋,抒寫了此地的險惡和內心的孤苦。32年前的外伶仃島,條件也好不到哪裏去。

  長期以來,外伶仃島交通不便、通信落後、水電短缺、文教衞生事業落後,條件之艱苦,超乎了謝堅的想象。

  “當時仍然沒有通電,點的是煤油燈,蔬菜、淡水必須從陸上運過來,供應很不正常,碰到颱風、大霧等惡劣天氣停船,吃的都遇到困難。”謝堅説。

  其實,上島第一天,謝堅就遇到了困難。

  本來只是想提前瞭解點情況,謝堅空着手就上了島。接他的人是賴伯,島上唯一的郵遞員,在島上工作了8年,年近退休,謝堅就是來接他班的。賴伯把謝堅領回郵政所,簡單交接班後,就拎着早已打包好的行李上船走了,包括唯一的一口鍋,只留給謝堅一間10平方米的石頭房、半桶淡水和一個鋪着破涼蓆的木板牀。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待在原地瞅着船一點點消失在海平面下。”謝堅説,這意味着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不僅業務上要自己摸索,還將面臨無換洗衣服、被褥和糧食等生存難題。

  為了充飢,謝堅曾試着在海邊礁石裏撿螺吃。有一次一個海浪拍過來,把他壓到海底礁石縫裏,差點出不來。後來,在島上一位醫生的幫助下,靠一個熱水壺和幾包方便麪,謝堅度過了最初的“生存危機”。

  10多年後,謝堅在珠海開會時遇見賴伯,賴伯一把拉着他的手,漲紅着臉,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道歉:“對不起你啊,沒教會你我就走了。”

  原來,謝堅不是賴伯的第一位接班人。之前有幾個人上島後沒待幾天就跑掉了,賴伯擔心謝堅也是個吃不了苦的人,就“出此下策”。

  吃水難,用水洗澡更不敢想。經常是一下雨,謝堅抓起毛巾、肥皂就往後院跑,衝雨水澡。有時天公不作美,剛抹上肥皂雨就停了,只能擦乾。

  島上常年悶熱,為了睡着覺,除了下雨天,謝堅都搬牀睡在外面;夜裏蚊蟲叮咬得厲害,他就喝酒催眠,結果每天醒來都是滿身包。

  常年在高温度、高濕度、高鹽分的海島生活,讓1967年出生的謝堅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許多:皮膚黝黑,發稀且白,一笑,臉上就擠出幾道深深的溝。十根手指的關節因風濕而腫大彎曲——這是海島留給謝堅最明顯的印記。

  “拿着當兵時的照片對比,誰都認不出是同一個人。”謝堅説。

  生活環境艱苦,到島上工作被人視為畏途,駐島機關部門多采取輪休輪換制,但謝堅從未想過放棄,一干就是32年。時間久了,他對城市的記憶一直停留在上島前。一次回珠海蔘加勞模會,在賓館過旋轉門時,他轉了好幾圈就是走不出來。

  海邊思鄉石 記錄對親人的愧疚

  謝堅説,最難熬的還不是生活條件艱苦,而是孤獨。

  “一個人,一個島,一個郵政所,時間一久,那個孤獨、那個寂寞能把人逼瘋。”他回憶起當初的日子連連擺手。

  因為需要每天接收電報,上島的前5年,謝堅沒離開海島回家一次。他告訴記者,最怕的是逢年過節,漁民都走了,遙想陸上萬家燈火,瞅瞅海島一片黑寂。

  “難受到了極點,我常爬到海邊一塊礁石上,望着陸地的方向哭,哭完了大喊,喊完了還哭。哭累了,就在石頭上睡覺。”他説。

  那塊礁石,成了謝堅的思鄉石。

  白天忙着還好,晚上最難熬。以前島上沒電視、電台,供電也不穩,晚上他只能點着煤油燈看舊報紙雜誌,翻了一遍又一遍。

  日升日落,潮退潮漲。

  32年裏,謝堅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都獻給了海島。血氣方剛的他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一生半輩子、虧欠三代人的代價。

  説起島上的苦,謝堅像是講故事,每到“精彩處”都會爽朗地笑幾聲,但一講到父母和妻女時,他淚水難止。

  1993年春節剛過,5年沒見到兒子的父母説什麼都要來島上看看他。兩人從湛江一路奔波來到珠海,又轉坐人貨混載的木殼船。船開了六七個小時,母親也吐了六七個小時,暈得躺在船板上起不來。到岸後,謝堅把她背到住處,躺到第二天才張口説話,第一句就是:“兒啊,你真的太會騙我了,這就是珠海特區嗎?怎麼比我們鄉下還差,你跟我們回去吧。”

  謝堅抱着母親,哭着説:“你看我這不是挺好的嗎?你們要支持我,像我當初來海島當兵一樣的支持。”

  母親擰不過他,幾天後含淚離島。從此父母再也沒來過。

  2001年,父親因車禍去世,幾年後,癱瘓了的母親坐在輪椅上走了。謝堅都沒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

  “這麼多年,我對不起我父母。”謝堅哽咽道。

  其實,這份愧疚的對象不僅有父母,還有妻女。

  1998年,登島第十個年頭,“大齡青年”謝堅與海島姑娘蔡麗妝結婚了。婚後有幾年,蔡麗妝在珠海做生意,謝堅在島上送郵件,夫妻倆聚少離多。後來,還是蔡麗妝妥協了,辭別城市回到海島。這樣一來,收入少了,生活成本加大。2006年,單位瞭解到謝堅的困難後,將蔡麗妝吸收為勞務工。就這樣,夫妻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把郵政所服務做得有聲有色,成為海島上“模範夫妻搭檔”。

  2010年,海島小學因生源不足而部分停辦,謝堅的三個孩子不得不回市區上學。從小生長在海島的孩子能不能適應城市環境?誰來照顧她們?……一系列問題等着夫妻倆做出抉擇。

  單位領導得知後,提出將蔡麗妝調回市區工作,但謝堅沒有點頭:“現在的困難再大也只是一家的困難,如果再調另一個人來海島,這個困難就變成兩家的困難,與其這樣,還是讓我獨自來承擔。”最後,謝堅説服70多歲的岳母回市區照顧三個孩子,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老人病重後,孩子們一直自己照顧自己。

  就這樣,10年來,一家人一兩週才能團聚一次,三個孩子成為另一種“留守兒童”。

  有一年,謝堅獲得一個全國獎項,在北京錄製節目時,節目組給他播放了一個採訪視頻,記者問孩子給爸爸打多少分,兩個孩子一個打5分,一個打2分。

  “當時,現場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可我心裏非常難受。”謝堅對記者説,我回來後問她們,你們以後會不會不養我了,她們説不會的。“很多話她們沒給我講過,我一想到女兒小小的身板,墊着凳子給自己煮飯吃的畫面,我就忍不住流淚。”

  “你選擇了一樣,就必須捨棄一樣。你選擇了海島,就得捨棄遠方的家。”後來,在一篇日記裏,謝堅這樣寫道。

  大海里的遺囑 郵包比命還寶貴

  外伶仃島郵政所離海岸很近,距離不足100米。

  如今來到這個海島,下船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棟五層樓高的郵局,然後才看到鎮政府和其他單位。在這裏,人們都視穿綠色制服的謝堅為親人,親切地稱呼他為“島主”。

  外伶仃島通信不發達,手機流行前,郵政幾乎成了漁民與外地聯繫的唯一通信方式。自從上島第一天起,謝堅就決心在小島上做一名稱職的投遞員。

  謝堅沒有經過一天培訓就上了崗,最初對郵政業務一竅不通,靠着做通信兵的基礎,他邊幹邊學,逐漸成為行家裏手。

  寄達海島的郵件有一個最大的特點是很多郵件無詳細地址,一般只寫着“珠海市外伶仃島某某收”字樣,投遞困難很大。

  外伶仃島流動人口有3000多人,以在港澳漁船務工的漁民居多。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居無定所,出海作業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為掌握漁船漁民信息,平時一有空,謝堅就會登上漁船,爬到漁排上與漁民聊天,掌握在海島停留船隻的各種信息。

  那時的電報內容不是喜事,就是悲事,無論哪種,收報人都會激動不已。

  有一次,從廣東台山發來一封電報,內容只有四個字“妻子順產”。經過多方尋找,謝堅終於在船上找到了收件人梁金慶。我以為他會很開心,誰想到他一把抱着我,哭得稀里嘩啦。他説:“你看我30多歲了,老婆有心臟病,懷了幾個,醫生都説不能生,這一次老婆説什麼都要生,哪怕死也要保小孩。”

  一次次看到收件人激動的表情,謝堅認為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來不得半點馬虎,也使他深深地體會到“家書抵萬金”的真正含義。

  憑着對工作的負責,在沒街名沒門牌號的情況下,謝堅一一地把郵件送到收件人手中。據不完全統計,32年來,謝堅妥投疑難郵件3萬多封,救活“死信”3000多封,被駐島軍民稱為海島上的“播綠使者”。

  謝堅把郵包看得比命還重。1992年春節剛過,一天,謝堅搭漁船押運2袋郵件到更遠處的擔杆島,漁船出發沒多久就拋錨了,在茫茫的外海上漂泊,真的是“一葉孤舟”。從上午漂到晚上,由於當時船上沒有通信設備,漁船又太小,來往船隻都沒有發現他們。天色漸晚,謝堅和船主陷入絕望。

  “如果我真的死掉了,説不定郵件漂在海上,會被好心人撿到送給收件人!”想到這,謝堅就用漁船的防雨布給郵件打好包,他的心也定了很多,開始寫遺囑。

  “我人生一共寫了四次遺囑,三次在部隊,一次就是在這漁船上。”謝堅笑着説,到晚上八九點鐘,他們遠遠看見一艘大漁船。“這個時候只能賭一把了!”謝堅把自己的衣服點着了,也許是福大命大,微弱的火光被人發現,他們才成功被救。

  “每個榮譽都有它的分量”

  在外伶仃島郵政所二樓,擺着一個三層的玻璃儲物櫃,裏面全是一層層交錯疊放的獎章、獎狀。

  2010年“珠海市勞動模範”“珠海市道德模範員工”、2011年珠海市“優秀共產黨員”、2012年“全國五一勞動獎章”、2014年“廣東好人”、2015年“中國夢·勞動美”十大最美職工、“全國勞動模範”……

  當記者問他最看重哪一個榮譽時,謝堅又憨憨地笑着,撓撓後腦勺:“都一樣!都一樣!每個榮譽都有它的分量!”

  5年前的五一前夕,謝堅被評為“全國勞動模範”,媒體紛紛報道這位獲得中國工人最高榮譽的投遞員。一夜間,這位來自袓國南海小島上的投遞員成了名人。成名後的謝堅,依舊每天登漁船、爬漁排,向漁民瞭解停留船信息,為準確投遞做準備。

  “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啦!”站在漁排上的一位漁民豎起大拇指説,“謝堅,勞模!好樣的!”“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謝堅不好意思地揮着手,露出他憨厚的笑容。

  每天下午,從市區到海島的客船尚未抵達,謝堅早已等候在碼頭。近幾年,電子商務之風也刮到了小島,包裹量越來越多。郵件每天都會隨客船被送往島上,每天幾十個郵袋,謝堅要來回運載好幾趟,就這樣週而復始,日復一日。

  海島地處偏遠,運輸成本高,讓眾多快遞公司“望而生畏”,郵政依然是島上軍民與外界實物傳遞的唯一渠道。

  因為運輸不便,海島上實體店只銷售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遠遠滿足不了島上軍民的需求,在海島上搞經營的人也越來越多。“島民們採購物資基本都是通過網絡,現在郵件一天相當於以前一個月的量。”親歷海島變化的謝堅感慨地説。

  北尖島、廟灣島、橫崗島等多個不通航海島的郵件,也是通過外伶仃郵政所來投遞。這些海島上沒有商店,軍民所需的生活用品完全依靠郵寄,生活非常不便。海島不通航,謝堅就“刷臉”,找軍艦、漁船幫忙中轉郵件。

  “勞模是榮譽,更是一種責任。”謝堅不止一次這樣説。正是這種責任感,讓他救活了一封又一封死信,讓他從不拒絕漁民半夜敲門交寄來的包裹,讓他32年堅守在這個24小時服務羣眾的郵政所;也是這種責任感,讓他收穫了海島軍民的信任。

  “山再高、島再遠,也阻擋不了郵政為民服務的腳步。作為一名黨員,作為一名勞模,更應該發揮模範作用,全力以赴投入到工作中!”謝堅説。

  做“永不開竅的謝傻子”

  一名黨員就是一座燈塔。

  上世紀90年代,這個距香港僅有幾海里的小島,一下子熱鬧起來,每天靠岸的港、澳、內地船隻數百條,不少走私船混在其中。有走私分子找到謝堅,希望能通過郵政走貨並許以重金,被謝堅嚴詞拒絕。後來海島開發旅遊業,不少人靠着各種關係發了財,又有人看上了謝堅的名氣,想拉他入夥幫着平事,謝堅也謝絕了。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郵政員工,海島居民對我的信任是對我最大的肯定,我不會拿這個做交易!”謝堅説。

  32年來,甘守清貧的謝堅還是那樣甘守清貧。親戚們説他太老實了沒用,一些離開海島的人説:“謝堅是個謝傻子,永遠不開竅!”

  遠離單位,遠離組織,但他一直視身上的綠色制服為生命。“制服就是約束我的‘組織’,我所做的一切首先要想到對得起這身制服。”謝堅説。

  如今,外伶仃島已成為一個風景優美的旅遊小島,居民和遊客多了,外伶仃郵政所提供的服務愈發豐富。

  在投遞時,謝堅會向漁民推介“郵樂小店”,並利用休息時間手把手教他們操作,把手工晾曬的海鮮乾貨銷售到全國。每年“雙十一”,也成了夫妻倆最忙碌的日子。

  2017年8月,強颱風“天鴿”重創海島,很多居民家中受損嚴重,謝堅又當起“海島險”的宣傳員,“經歷過才知道可怕,保險是對大家的一種保護。”他説,“我只想為海島羣眾做點事,讓島上羣眾的生命財產不要有太大的損失。”

  2018年1月,謝堅當選為第十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壓在他肩上的擔子更沉了。為履職盡責,謝堅就利用投遞郵包時登漁船、爬漁排,做好社情民意調研。

  他經常會接觸到中小微企業,發現他們負擔比較重。從2018年6月開始,在謝堅的積極聯繫與推動下,外伶仃島郵政所還與萬山海洋開發試驗區税務局聯合開展了“税·郵”共建、税收優惠進海島、郵寄税務發票等活動。當年的送信人,再次把減税降費的政策紅利送到外伶仃島納税人的手中。

  “只有爬上漁排,走進漁船,才能真正聽到羣眾的心聲,為羣眾辦實事。”他説。

  從拍電報、送信件,到送包裹、辦業務,外伶仃島上一間小郵局,見證着時代的大變遷。

  島上,郵政所門外50米處立着一座紅白相間的燈塔,每天晚上發射着耀眼的光,為來往船隻導航。

  共產黨員謝堅就像這座燈塔,32年如一日。

  離開外伶仃島前一天,謝堅帶記者來到他的“思鄉石”。大家面朝大海,席地而坐。

  夕陽西下,天是紅的,海是紅的,映得謝堅古銅色的臉也紅彤彤的。

  遠處,在郵政所斜對面的街邊,一株羅漢松兀然聳立。這是謝堅早年間從山上移植過來的樹苗。

  島上以前長着不少羅漢松。這種松專挑海島缺水少土且風大崎嶇的懸崖來生長,惡劣的環境不僅使它生長緩慢,也造就它九曲十八彎的奇特形態。島民説,這海島上的羅漢松與陸地上的不同,即使把島上的種移植到陸地上,也長不成島上的樣子,少了風骨。

  昔日的弱苗,如今枝繁葉茂,筋骨蒼勁。(記者劉大江、毛鑫)

【嘉裏快遞香港】 【責任編輯:馮文雅 】
閲讀下一篇:
010020010010000000000000011198011126953988